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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大可:湘水女神与南方浪漫主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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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来源:马小盐的异托邦

朱大可:湘水女神与南方浪漫主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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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中国历史上的众多情爱女神中,娥皇和女英构成了妇德叙事的初代原型。她们是国王尧的女儿,又是舜帝的爱妃,东汉文人刘向在《列女传》中记载说,她们曾经帮助大舜机智地摆脱父亲瞽叟,后母壬女和兄弟“象”的迫害,成功登上王位,事后又鼓励舜以德报怨,宽容并善待那些仇敌。[ 《列女传补注》:“有虞二妃者,帝尧之二女也。长娥皇,次女英。……四岳荐之于尧,尧乃妻以二女,以观厥内。二女承事舜于畎亩之中,不以天子之女故而骄盈怠,犹谦谦恭俭,思尽妇道。瞽叟与象谋杀舜,使涂廪。舜归告二女曰:‘父母使我涂廪,我其往?’二女曰:‘往哉。’舜既治廪,乃捐阶,瞽叟焚廪,舜往飞出。象复与父母谋,使舜浚井。舜乃告二女,二女曰:‘俞,往哉。’舜往浚井,格其出入,从掩,舜潜出。时既不能杀舜,瞽叟又速舜饮酒,醉将杀之,舜告二女,二女乃与舜药,浴汪,遂往,舜终日饮酒,不醉。舜之女弟系怜之,与二嫂谐。父母欲杀舜,舜犹不怨,恕之不已……尧试之百方,每事常谋于二女。舜既嗣位,升为天子,娥皇为后,女英为妃,封象于有庳,事瞽叟犹若焉。天下称二妃聪明贞仁。”]她们的懿德被世人记录在册,受到儒者和民众的广泛赞扬。

  我先前已经说过,舜在中国神话谱系中扮演了日神的角色。但日神不应是孤独的,尽管炽热难当,也依然需要来自妻妾的温存与关怀。于是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舜降格成了人间帝王,而尧的女儿娥皇女英,则成了美丽贤良的妻妾,在世俗权力斗争中崭露头角,犹如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。她们与大舜构成了“一夫一妻一妾”的三位一体结构,而这正是后来中国传统家庭的样板。事实上,娥皇和女英的真实身份,很可能是太阳神的女祭司,也可能是朝霞女神的化身,她们辅佐着日神的成长和壮大,并且伴随一起死亡。

  草根出身的舜战胜了地神尧,成功取得王位,与两位爱妃泛舟海上,度过了一段甜美的蜜月。这种场景很像埃及神话中日神的工作形式:日神白天乘船渡过阳世之河,又在黑夜乘船渡过冥河,由此循环往复。晋代王嘉的《拾遗记》则描写了日神少昊的航行活动:们的舟船以烟熏的香茅为旌旗,又以散发清香的桂枝为华表,并在华表顶端安装了精心雕琢的玉鸠,这是历史上最古老的风向标,它可以在水手调整帆具时提供指示。[ 《拾遗记》:“帝子与皇娥泛于海上,以桂枝为表,结熏茅为旌,刻玉为鸠,置于表端,言鸠知四时之候,故《春秋传》曰‘司至’,是也。今之相风,此之遗像也。”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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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舜帝晚年时巡幸南方,却在一个叫做“苍梧”的地方猝然病故,明代王象晋的《群芳谱》里记载说,娥皇和女英闻讯前往,一路失声痛哭,情形犹如孟姜女和韩娥,她们的眼泪溅落在山间的野竹上,形成凄丽的斑纹,世人称之为“斑竹”,也叫“湘妃竹”。然后,在放声痛哭之后,她们飞身跃入湘江,为伟大的夫君殉情而死,情状惨烈,实在令人震撼,以此表明她们是忠于丈夫的模范妻子。[ 《群芳谱》云:“斑竹即吴地称湘妃竹者,其斑如泪痕。世传二妃将沉湘水,望苍梧而泣,洒泪成斑。”]唯其如此,她们才能进入帝国的贞烈排行榜,成为《列女传》的重要表彰对象。

  但是,《水经注?湘水》对于她们的死因,有着截然不同的说法,它说,大舜出征南方,而这两位妃子则是随军家属,她们或是在湘水里溺亡,或是在游泳时不幸发生了意外。[ 《水经注校正》:“湘水又北径黄陵亭西,右合黄陵水口,其水上承大湖,湖水西流,径二妃庙南,世谓之黄陵庙也。言大舜之陟方也,二妃从征,溺于湘江,神游洞庭之渊,出入潇湘之浦。”]然而,《水经注》的文字过于简略,使人完全不得要领。结合《竹书纪年》和《韩非子》等文献的记录,实际情况则可能是:大禹发动政变,推翻了舜的统治。

  根据这样的叙述,舜很可能是被迫逃亡到南方,被政敌追杀,在这种走投无路的情形下,娥皇和女英才选择了投江自杀。[ 《韩非子说难》:“舜逼尧,禹逼舜,汤放桀,武王伐纣。此四王者,人臣弑其君者也,而天下誉之。”]

  娥皇与女英生前是贤妻良母,死后却一改温柔敦厚的风格,性情大变,成了暴怒不安的“湘君”和“湘夫人”,在湘江流域和洞庭湖水系兴风作浪。她们出没时总是风雨大作,雷电交加,仿佛要把冤死的怒气泼向人间。《山海经》描述了这种变化。并且,她们四周时常会出现古怪的神灵,长相像是人类,手足却缠握着毒蛇,似乎是娥皇和女英的护法,使她们的气焰变得更加嚣张。这种神秘的氛围长期缠绕着湘楚的民众,令他们的生活散发出诡异放荡的气息。[ 《山海经中山经》:“又东南一百二十里,曰洞庭之山……帝之二女居之,是常游于江渊。澧沅之风,交潇湘之渊,是在九江之间,出入必以飘风暴雨。是多怪神,状如人而载蛇,左右手操蛇。多怪鸟。”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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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不仅如此,死亡解脱了世俗的道德约束,让她们从贞烈女子变成了怨妇和荡妇,在湘江上呼风唤雨,为所欲为。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呢?从宗教史的角度看,女祭司往往不仅要和她所主祭的神明交媾,而且也要和其他的男性祭司、国王或酋长交媾,在某些非洲部落里,甚至要与被选定的少年配合,以繁殖优秀的后代。女祭司在情爱政治方面的卓越表现,注定了她们与性的必然关联。娥皇女英正是被当作模范造爱者而载入史册的。死亡并没有葬送她们,而是使她们获得了重生与解放。

  更令人感到惊讶的是,在中国历史上,除了孟姜女,只有湘夫人姊妹敢于向暴君公开叫阵。据《史记?秦始皇本纪》记载,当年秦始皇南巡,在湘江地界突遭风暴,几乎无法渡河航行。他感到十分惊恐,便问侍从说:这是湘君干的吗?手下的博士回答说:的确听说过,她们是尧的女儿,舜的妻子,地位崇高,因此埋葬在这块风水宝地。秦始皇听了勃然大怒,当即派遣三千名苦役犯,砍伐湘水四周的树木,结果使茂盛的森林变成了一片赤地,借此向娥皇和女英发泄私愤。但这种可笑的复仇行动,根本无伤女神的毫发,而只是泄露了暴君内心的胆怯和恐惧。[ 《史记秦始皇本纪》:“始皇还,过彭城……浮江,至湘山祠。逢大风,几不得渡。上问博士曰:‘湘君何神?’博士对曰:‘闻之,尧女,舜之妻,而葬此。’于是始皇大怒,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,赭其山。”]

  娥皇女英所引发的风雨,其语义是相当暧昧的:它既是宣泄怨恨的手段,又是“巫山云雨”式的调情方式。她们姿容艳逸,风情万种,在湘水上神出鬼没,由此掀起的情色风暴,构成了对威权主义的剧烈挑战。但她们不仅激怒了像秦始皇这样的唯我独尊的帝王,也点燃了来自世俗社会的性幻想,成为民间男子所迷恋的对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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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祭司屈原在《九歌》中率先展开了对她们的赞美。他激情洋溢地形容“湘夫人”降临白色沙滩时的情形:她目光渺远,神色哀恸,现身水际的时候,秋风袅袅地吹动起来,洞庭湖上扬起涟波,树叶在空中飞沉和陨落,一派哀婉凄凉的景象。屈原的爱欲在不可抑制地生长。他以祭司长的身份,精心修葺着“爱巢”,等待“湘夫人”的到来,仿佛一场痴情的单恋。尽管“湘夫人”最终没有露面,但屈原的颂辞已经在历史上产生了巨大的回响。[ 《九歌湘夫人》:“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。”]

  这是被浪漫的楚文化所浸润改造了的形象。从后期母系社会到早期父权社会,楚人的情爱主义意识形态,统治着中国长江流域中段的大片领地,成为一种罕见的话语力量。屈原是这方面最杰出的文本代表,他的诗歌将情爱与政治融为一体。但是,情爱的意义并不限于推进种族繁殖,同时也是诗人自我神性的证明。在中国历史上,还没有任何诗人像屈原一样,公开表达和女神做爱的欲望,因为这种交媾足以验明他的神性血统,从而为这个祭司的政治野心开辟广阔的道路。

  本文为喜马拉雅录音整理而成

  本文图片皆来自互联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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